何坚

《书法基本功之我见》（上）

何坚

顷读“再说一遍，楷书不是书法的基本功”这类文章我记不起从那本书法杂志似曾看过。当时我不以为然，各说各的道理罢了。今偶从微信圈中又看到了这个题目时，引起关注，借此想说几句率语。这篇文章（下面简称“该文”）分几个辩说，一个总结，洋洋洒洒，大有抹去古往今来学书人的认知。再深读细思，笔者有认同的，有不苟同的此说。就该文举的辩例为切入口，探索书法基础本质的东西。

首先书法基本功的意义，往往与入门、起手相关，目的是让书者把握着系列业课上的操作技能。怎样从这个起点进入到形质情性的表达，该文没有明确导出，该通过什么形态范本进行学习分析呢？特别是对初学者的指导，使人读了却无从入手之叹。形而上之论，未能贯于形而下之术，只是纸上谈兵罢了。

该文又题到“古人所说，欲学草书，先通楷书……，因为草书（行书）的许多法理是源自楷书，行草书与楷书有着非常密切的‘血缘’关系”。但下面的递进关系观念，却是该文作者的自我思维逻辑，是玩弄先后游戏的混肴辩证。亦见又有人因工作之便，稍有话语权之机：“就是说楷书啊，往往容易写成非常规范死板、了无生气的东西。写成了一种就跟印刷体差不多的那种楷书，这样的结果就没有什么艺术性了，那说得上什么书法呢？”又说历史书体形成先后的纪实，“西汉草书己经比较成熟了，它（楷书）是最后形成的一种书体。”似乎大有其理的鼓动性。笔者认为，彼持二论。其一，以感性的诱惑淹盖了理性认识。中国传统的五体书，各因存在的价值而确立，怎能说楷？会写成是印刷体了无生气呢？严谨静穆的正书体本有修定、习静内涵的，却要写出放肆变形写歪的才叫艺术，显然他的造词是有目的性的。此调虽欢喜由人，但贬之太过，犯了低级的错误。其二，以序次来定立论之谬。中国诗歌之发展源流，汉魏六朝的古诗、后至唐宋后的近体诗、及当下的现代诗。她们因时代而产生了序次，但一谈到诗的主流时，历史性地却选择了唐宋时期的诗词格律、平仄押韵最为重要的研究课题了。所以先后不能说明什么问题。然世事的发展变化，后来居上者是社会上一种正常现象。所谓“何必易雕宫于穴处，反玉辂于椎轮者乎（书谱语）！”彼却要提出无意义的肤浅见解，由它去吧。

写楷书并不是单表面上的形似，而是楷体系内折射引伸着诸多方面的法则内容的。不知是什么时侯起，人们的认识，一个学术态度的问题了。现在暂且不是去研究论书体驰骛沿革的发展史，而是讨论发展定形成熟后的现行书迹法的致用性——技艺掌握。苏东坡云：“真如立、行如行、草如走，未有未能行立而能走者也。”查实古人对各书体的总结，发现了其共性，是通会之悟得。

我们就其先后关系作一个分析。读过书法史的人都知道，甲骨文的出现，被考古学和文字学者共认中国书法史上现存最早的文字，因发现在殷商时代的遗址上，紧接发展伸延的是周朝大篆，秦朝的小篆，汉朝隶、章、简，魏晋的碑、行。为了方便习惯称谓，以篆隶楷行草（今草）五体书名列。我们又将书写形式分为两个系列，即楷草的归属，楷草又有两个含意：第一是书体形式，（唐前没有楷书体名称，而称其真书）楷书体如《龙藏寺碑》、《张猛龙碑》、《张玄墓志》、钟繇《宣示表》、王羲之《黄庭经》、王献之《玉版十三行》、欧阳询《九成宫》、诸遂良《大字阴符经》、赵孟頫《俦春堂记》……；草书体如：张芝《八月帖》、皇象《急就章》、王羲之《十七帖》、孙过庭《书谱》、张旭《古诗四帖》、怀素《自叙帖》、黄庭坚《诸上座帖》……；第二是书写的心理态度，“楷”是楷模也，平正、严谨的；“草”是放纵、随意的。从效应意义上来讲，楷、草的产生意识，应该是同时并存的。比如：甲骨文、篆、隶属平正的，但是后人为了艺术形式，写成了草篆、草隶。原来甲骨文、篆、隶与楷则草法是共通的。唐孙过庭《书谱》：“真以点画为形质，使转为情性；草以点画为情性，使转为形质。”书法中的“点画”即笔法是个关键词了。

再分析各书体的内在关系，先由点画谈起，甲骨文是刀刻的线段，基本是机械式的操作，大篆是熔铸器纹，可能是器面不平而打磨后出现了头尾凹凸轻重的装饰美，隶书是被认为始有笔法的书体了。但过于简单，直到楷书的成熟出现，特别是唐楷的法式规律，显得最为丰富多姿。笔法是书法的基本组成要素，于是古人为便于教授学习，研究摸索出了永字八法的训练方法，学书人必须要熟悉八法的侧、勒、弩、趯、策、掠、啄、磔的含意。今天我们又认识了新的八法定义，是点、挑、横、竖、撇、捺、折、钩的方位行笔法，既有独立的单一点画书写，更有呼应贯接的连笔虚实写法。不管是古、新八法，都是在楷书体系中得到体现。笔法的把握，说明有了驾驭毛笔的能力。

中国汉字书法是由点画与图形组成，偏旁部首与组合结体是基本功的第二课程。元代赵孟頫评书云：“结字因时相传，用笔千古不易。”尽管有人对他提过异议，但赵说得非常实际，保证落实了技构方面形质的专端为前题，一直影响至今天。书法基本功有两个层面，即技与艺方面，技已上述，造型带思想性的，故入艺方面。从字态上观其势构，古来有隋释智果的《心成颂》、初唐欧阳询的《结字三十六法》、明朝李淳《大字结构八十四法》、清代黄自元的《间架结构九十二法》等等。都是以楷书结体来论述造形之美的，其意放之而行，甚之通草。弄通结构，当然有驾驭字形的能力。书法基本功首要问题，就是笔法与结字了，我们不但从楷书体内得到了形式，更重要的是得其法，明其理。

行气，是书法艺术比较深遂的层面，论章法形势的王羲之《笔势论》云：“凡书大字促之贵小，小字宽之贵大……”；又米芾《海岳名言》说：“大字促令小，小字展令大，是张颠教颜真卿谬论……”。即言盖字本有大小，排之各尽自然美态，两种见解，该当如何列章布阵？由于善书者的智慧，至使其殊途同归。字有内气外气和中宫贯气，具体说要轴线的贯通呢。

章法的经营布白，展开楷书法经典作，无论是单行、多行、少字、多字、横行、竖行、对联、屏联的、有行有距的、有行无距的。因为要便读的原因，它的排列与甲骨、篆隶、行草，无多大的差别。因为表现丰富性，亦会有人去研究尝试无行无距新形式的。只要你肯去临摹抄读，都有不同的体会收获。为了节奏，参字与字的大小审视，行与行的疏密有致。楷体平正安静，字距行距没有多大的剧烈波动，显得闲雅。其行气，拟似珠帘垂挂式。草书的文字更符号化了，只要轨迹不变，它的可塑性范围更让人进入到虚实开合的挪让法式，气势变幻起伏，激情万状。且不论及书法形式中的黑白关系，这是另外的一个课程。

墨法有两个关系：一个是笔墨关系，笔之技，钩、勒、皴、擦、点。墨之法，烘、染、破、泼、积。笔墨概指中国书画技法的总称；另一个是纸墨相发关系，与纸的生熟、厚薄、精粗性质有关，纸、笔、墨、水在运行中相互磨擦出现了的肌理。而墨法又有两种表现：一是干湿浓淡为情感效果；一个是乌方光为入考官眼里的（试卷）公文手段。此墨法虽是物理常识的学问，这本领是靠经验积累的，当然常识本领也是创作时的参考要素之一。

《书法基本功之我见》（下）

何坚

古人云：“善书者不择笔”。该文作者有点曲解了。笔之佳者，尖齐圆健，要来何用？项穆《书法雅言》：“能书不择笔，断无是理也，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古人都明白了，而今人不明是一个悲哀。又有陈绎曾《翰林要诀》：“初学须用佳纸，令后不怯，须用恶笔，令后不择笔”此乃心法也。与苏东坡云：“无意于佳乃佳”。说的是创作过程的写照，亦是心法也。它不是说在练基本功时的本能反应，而是创作中的升华激情。查实，什么样的工具执使，会带来什么样的效果。

该文还把书体面貌的形式与“基本功”混为一谈。如“篆有篆的基本功、楷有楷的基本功、隶有隶的基本功、行草有行草的基本功。”可以讲该文对基本功的词义，定义所解有所不同。一座建筑物的耸立，它包括了设计与施工。“基础”是建筑系的术语名词，指的是承托着该物面积范围内的负重载量，而基层上的构建形式，不管是方斜圆正的各异风格，其施工都得按标准要求做到技术的保证。书法呢？不管五体书以任何形式的书写，因为它曾是古今社会中的实用符号，归根共认还是在写字。《书谱》言其性质：“功宣礼乐”，写字是本质，“基础”实用性也，便读传意，兼及书写术。现今的五体书实质，形式也，带情感色彩，“妙拟神仙”，书法的艺升华。五体书形质之变，理论上的横向调运是共通的，在乎思想上情性中偏侧之纵。正如《书谱》：真草之点画使转，是形质情性的互动，何来体哉 ？再回到楷书临摹课业的永字八法，其內蕴含着不但有米字形方向性的起止行笔，还有横竖连、竖横接、左右轻重拐弯式、点画虚空呼应法的各式用笔。不仅是写端庄秀丽字形的实在，更提供了行草各体书的运笔势例。临摹仿拟，即照前人留下的形迹或现有的行为进行活动上的接近。由此派生了实临、意临、及抽象式的自由形态了。如果说五体书形式是有特殊的基本功写法，那么，楷书的文字不下万千个，都呈各异不同结体，都要临摹参借和规律性构建营造，可以说它有千百十种的形式风格吗？所以说书法基本功的核心是笔法，和构建方式，不是体的形式。孙过庭讲得非常中肯：“盖有学而不能，未有不学而能者也”。书法的学习课程，要读书、读帖。追形似、求意似，授之以技法、授之以形式，还要提高审鉴眼光，都是学书人的基本课业。《书谱》云：“初学分布，但求平正”，它不是书学全部。“既知平正，务追险绝，既能险绝，复归平正，”的循环总结。“初谓未及，中则过之，后乃通会，通会之际，人书俱老矣”。这是学书人对体式的交叉学习、临摹意得的启发感悟、书写时挥运的技艺能力，一辈子的积累探求。

该文为了另立新说，似是而非的乱说一通。比如，“楷书写得很好的人，行草未必就是写得好，行草写得好的人，楷书也未必写得绝对好。还有，某人欧楷写得很好，又未必颜楷、柳楷、赵楷都能写好，主攻篆、隶者，楷、行、草未必精，擅于行、草者，篆、隶、楷也未必能写好”。用这般的现象举例来排楷作辩，可以讲该文不知在说甚。此乃有各种客观因素在内而有所变化，各人有各人的个性情绪，有喜好偏玩的，有专注沉迷的，还有功力深浅的，不一而足。这是个人书学的用功修为，心得所至，这是书坛的正常现象。早在汉代赵壹《非草书》云：“凡人各殊气血，异筋骨，心有疏密，手有巧拙；书之好丑，在心与手，可强为哉？”

至于书体之间的形态分别，孙过庭讲得非常中肯，“盖有学而不能，未有不学而能者也”。无规矩不能成方圆，篆隶草章行楷是体哉形式，是时代应用历程与客体审美观，如何处理得更美？概括的说基本功是借介于楷书形式来作为入门提高书写功力的学习手段，因其体式平正，便于掌握。又因其成熟在后的总结，撷聚了各体式的书写共性，择其善者而从之，难怪古人都愿推楷书作为基础课守则的对待，况且其它形式书体亦无总结出如此丰富的实施教材来。当然学书法各人有各人的思想准则，有顺流而下，有逆流而上。但是一碰到实质的功夫技范畴时，到后来还是追补一补楷课的。尽管以后嗜性的变易转化，耽于另外的形式，但对楷体付于的内涵，必须要了解和熟悉。“技进乎道”是书法发展的必然原则；“艺通乎神”是惬意效果的情绪追求。基本功是人意念订下的学术名词，一种认识，怎样设置去用，没有绝对的，只有支持率的多少与倾向性的比重。

辩是察事物真理的手段之一，如果不切实际的推理，答案是正反相方厮杀一千场，都无胜负之分。尽管是多次雄辩得利，亦不当完满结果，还是存在着对立性状态。除非能虏其心，使其跟着走，才算得凯旋而归。

且论基本功，广而推之，因此以中华传统文化底蕴的结合，才是基础，才为本质。

总之，对楷书课的变通关系、规律认识。得到的心手仿效本领，要写甲骨文、篆、隶、行、草时很多面对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2017年12月冬至于灯下

修稿于庚子夏日

艺术家简历：

何坚，1952年出生于广东省东莞市石龙镇，祖籍万江大汾乡。自幼喜爱书画。居石龙时期，诗、文、印学课业受教于启蒙老师钟藻彬先生，后又师从何为老师学习书画技艺。1982年何坚加入东莞市书法家协会，承蒙罗阳先生提携与指导，视野得以极大开阔。1993年加入广东省书法家协会。其作品曾多次参展，并获得观者的致好评。

何坚性内向、寡言辞、少外交、处低调。但如先辈所说:“画到梅花不让人”。在艺术观念上却激情亢奋。耽狂草守节律，书风显活跳势态;画构严谨，色调鲜明。他融古汇今，工意两极都追向旨趣。正好调合了行为与思赋两者的动静中和，阴阳互补。

何坚的书法作品笔法流畅，结构疏密有致，整体呈现出苍劲而柔美。疏朗而古茂的艺术特点。

何坚作品欣赏